“逝世四周年后,作為‘局外人’的木心是否已經(jīng)‘歸來’?”
2015年12月21日,在木心四周年祭日,鳳凰文化獨家推出重磅紀錄片《歸來的局外人》。作為國內(nèi)首部木心紀錄片,《歸來的局外人》通過對陳丹青、梁文道、童明等多位木心生前好友及研究者的采訪,以及木心手稿、遺物、授課視頻等一手史料的首次展示,以獨特的視角展現(xiàn)作為“局外人”的木心。
在上線三周后,紀錄片收獲眾多贊譽。2016年1月9日,鳳凰文化聯(lián)合鳳凰紀錄片,在北京舉辦“創(chuàng)•紀錄”劇場新年首場活動——《歸來的局外人》放映交流會。木心摯友、著名畫家陳丹青,及作家李靜、文化學家牛龍菲,等三位片中嘉賓蒞臨放映交流會現(xiàn)場,與紀錄片導演杜鑫茂一同暢聊他們心中的木心,追問當今時代的傳統(tǒng)文脈。
“木心走了,我最難過是逗樂的人沒了”,陳丹青記憶中的木心充滿民國人的幽默感,他感慨現(xiàn)在上海人變了,年輕一輩不會逗樂,不會反唇相譏,語言越來越乏味。他認為當下的文脈已經(jīng)斷了,當今文學已與文學傳統(tǒng)嚴重割裂。而就此觀點,牛龍菲現(xiàn)場表達了截然相反的看法。他認為文脈未斷,只要有一顆虛懷若谷的童心,一個天才,一段戲文唱詞,幾個素心之人,就能接續(xù)了藕斷絲連的文脈。關于傳統(tǒng)文脈是否中斷的問題,陳丹青與牛龍菲在現(xiàn)場一度激烈爭執(zhí)。
由于文字的精工雕琢,木心常被指為美文作家。李靜認為,普通讀者誤會了木心,只見他美文的肉體而不見他哲思的骨頭,因為他喜歡用譬喻的方式說話。在他微妙纖柔的句子中,舉重若輕地表達他對世界整體的看法,或者是對世界總體性的獨特意識。
作為“局外人”的木心如今是否已經(jīng)“歸來”?杜鑫茂表示,這是他拍攝這部紀錄片最初的思索,也是對自己的追問。對于這個命題,紀錄片中采訪的不同人也有不同的看法。他相信在看完紀錄片之后,觀眾心中自會有自己的答案。
“創(chuàng)•紀錄”運動是鳳凰視頻聯(lián)合中國(廣州)國際紀錄片節(jié)組委會、鳳凰衛(wèi)視共同發(fā)起的紀錄片全民化、社會化運動。

放映交流會現(xiàn)場(攝影/王童)
以下為放映交流會現(xiàn)場的完整實錄:
木心對平凡的生活表現(xiàn)出一種哲學式的驚訝
主持人:紀錄片《歸來的局外人》對木心先生做了一個梳理,您在創(chuàng)作這個紀錄片以前也廣泛地閱讀了木心先生的作品。現(xiàn)在這個紀錄片,你覺得完成了心目當中的比例是多少?還有哪些問題你覺得該解決而沒有解決的?
杜鑫茂:首先先要感謝三位老師,陳丹青老師、李靜老師還有牛龍菲老師,而且陳丹青老師是遠道而來,今天下午剛從上海過來,牛龍菲老師也剛從廣東過來,都非常辛苦。
這個片子在開始做之前,我有一些設想。是去年10月份,陳丹青老師的木心美術館即將舉辦開館儀式,于是找到我們鳳凰文化,希望能進行合作報道。我跟我的制片人胡濤先生都覺得這個選題值得做成一個紀錄片,當時我記得木心先生他的祭日在圣誕的前后。我們到時剛好能以此為契機推出來,所以就決定作這個紀錄片。
剛開始做這個片子的時候,我只在兩三年前讀過木心先生的《文學回憶錄》,他的其他作品我是真的一本沒有讀過。因此在那之后就是瘋狂讀木心的書,在很短的時間內(nèi)讀了很多。讀完之后重新回顧了一下,感覺給我最大沖擊的還是《文學回憶錄》。印象很深的,尤其是梁文道老師寫的一個序,題目叫《文學,局外人的回憶》,在三年前第一次讀的時候已經(jīng)給我很深的印象。所以當時就決定在把“局外人”這個點撈出來,深挖下去。所以這個的“局外人”這個主題就這樣定下來。另外一個主題是“歸來”,其實這也是我對自己的一個疑問,就是木心先生他究竟是歸來沒有呢?我們在片子里面也看到不同的老師會有不同的看法,我當時希望在做片子的過程中尋求我的答案,所以把“歸來”加入到了片子的主題里。大家在看完紀錄片之后,相信自會有自己的答案。
這個片子等到成片出來之后跟我的預想是有一定差距的,因為我需要動用各種方法去打破這種眾說紛紜的局面。然而我們已有的木心生前素材非常少,只好去用好每一秒的素材把木心這個形象捏出來,這是比較費功夫的。很感謝丹青老師給的《最后一課》的素材。之前看《文學回憶錄》里的最后一章就是“最后一課”的文字版,已相當引人入勝,直到在故居紀念館看到了木心先生的最后一課的視頻版本,才知道木心是這樣的一個幽默老頭。非常感謝丹青老師將視頻授權給我使用。
這個片子整個制作時間一個半月差不多,這對一個紀錄片來說是非常非常短的,因為我們當時是為了掐這個四周年的時間點,如果制作時間更充裕的話,我希望能夠收集到更多素材。我們片中看到的那些木心先生的采訪,都是從紐約兩位電影人拍攝的木心紀錄片里面摘出來的,希望能給觀眾呈現(xiàn)更立體的木心形象。但是如果按照我們這樣的規(guī)模來說,這個片子的效果已經(jīng)達到了。
主持人:陳丹青先生一直致力于向廣大國內(nèi)讀者們推薦木心。剛剛在片子當中您有一句話,說在木心先生身上讀到過一個當代作家文脈沒有“斷”,就是這句話丹青先生就是只說了出來但是沒有解讀,在這兒我想把這個問題拋給牛龍菲老師,想請您為大家解讀一下,究竟我們該怎么理解這個沒有“斷裂”?

牛龍菲(攝影/梁宗龍)
牛龍菲:有關“文明”,我用三個術語來表述。一個就是“文化”,“文化”過去都是當名詞用的,但是我把它當動詞來用,也就是“文而化之”,就是以人的操行、行為來改變?nèi)?,改變世界?ldquo;文化”的產(chǎn)物有某種樣式,有某種造形,這就是“文象”。為什么不說“文物”呢?“文物”很容易單純理解為物質(zhì)產(chǎn)品,而“文象”則既包括物質(zhì)層面,又包括精神層面。“文象”里面就有“文脈”,“文象”里面儲存了很多信息,一代一代傳下來就成為一種“文脈”,一種從古到今流傳不息的“文脈”。這個用《詩經(jīng)》一句話來說最好:“伐柯伐柯,其則不遠”??掣^把呀,砍斧頭把呀,其實斧頭把的樣式,那個“則”,就在你手里。“伐柯伐柯”,照著你手里的斧頭把,砍一個新的斧頭把。這個砍的過程就是“文化”,砍出來的新斧頭把就是“文象”,這個斧頭把里蘊含著的斧頭把的式樣,一代一代傳下去,就是“文脈”。
西方有一個學者,卡爾•波普,他有“三個世界”之說,就是在人和自然之外,人類創(chuàng)造了另外一個世界,“世界三”,這個“世界三”就是“文象”的世界。這個“文象”世界,貯存在人類體外,逐漸形成了延綿不斷的“文脈”。許多人說,文脈已經(jīng)斷了。其實,只要有二三素心人,二三有心人,這個文脈就不會中斷。文脈需要天才來承續(xù)。木心就是一個華夏文脈的繼承者、傳承人,在他身上文脈沒有斷。文脈從來沒有斷過。木心先生說過:“愛默生覺察到美國的文化從社會表面看是荒漠的,街道上沒文化,店鋪中沒文化,娛樂場所更沒文化,然而文化還是在流,在生活的底層流,所以只好稱作‘潛流’。”“如果有一時期,降生了幾個文學天才,很大很大的,‘潛流’冒上來扈擁著‘天才’,那成了什么呢,那便是‘文藝復興’,或稱文學的‘盛世’,‘黃金時代’”。文脈從來沒有斷過。歷史關頭,一個天才,一本經(jīng)典、一段戲文唱詞,一番漁樵閑話,幾個素心之人,幾株民間草根,也許就接續(xù)了藕斷絲連之文脈,也許就延綿了風雨飄搖之文明。木心就是這樣一個關鍵的樞紐性人物。
主持人:謝謝牛龍菲老師,李靜老師和這個剛剛片中出現(xiàn)的孫郁老師合編過一本《讀木心》,那這本書是比較早的一本關于木心文學的評論專著。自從木心先生被越來越多的人了解之后,聲音也越來越多,除了很多喜歡木心的人,很多贊美木心的人,也有對木心先生的文字提出質(zhì)疑的人。但其實不外乎是幾點,一方面就是肯定了木心先生的文字,有一定的靈性,另一方面總體而言木心先生的文字是隨感式的東西比較多,那這種東西一般作者作者總會避免。而且如果像詩歌像小說這種題材里的隨感式文字太多的話,就題材而言的話就不算那么合格了。
另一方面,木心先生的走紅其實和現(xiàn)在整個社會的這種小資式、消費式的閱讀趨勢是相關的。李靜老師作為木心的文字的評論者,您怎么去回應?這種東西對我們喜歡木心先生的讀者而言,我們真正應該注意的問題所在究竟是在哪里?因為人無完人,木心先生的文字肯定不是那么完美。
李靜:關于木心的爭論,從2006年他在大陸出版作品到現(xiàn)在就一直沒有停息。我自己是這樣看的:木心的文字的確有一種美文的特征,而美文的同義詞似乎就是“輕”和“淺”,是就事論事。但是我看木心的作品是把它放在一個坐標里看的,它的表層是一回事,它的骨骼是另外一回事。木心是一位內(nèi)在自我敏感、豐富而浩瀚的作家。他能在微妙纖柔的句子中,舉重若輕地表達他對世界整體的看法,或者說對世界總體性的獨特意識。是否有這樣一種獨特的意識,是否能在寫作中將這種意識化作獨特的藝術形式,也就是說,當你創(chuàng)造一個故事,或形象,或意象,或表述一個念頭,它們是否能隱喻出一個獨特的整體性的世界想象,并散發(fā)出你獨有的意味,決定了你這個作家的位階。這是一種微妙的飛翔的哲性,與那種捆縛在地上的就事論事的文學相反。木心絕不是一個就事論事的作家??赡茏x者會只見他美文的肉體而不見他哲思的骨頭,因為他喜歡用譬喻的方式說話。而他自己也說,象征隱喻都是不得已而為之。對他由表及里的理解,實際上是靠你的直覺和思想一起來工作的。
文學其實是作家天性的外化,它和學問有關系,但不是致命的關系。學問知識不是文學的本體,頂多是材料,作家的自我天性跟他的世界意識的結合,才是他的藝術的本體。在我看來,木心的成就第一是詩和俳句,它們是他的天性的絕妙外化。然后才是隨筆。
木心常常說:“呈現(xiàn)藝術,退隱藝術家。”人們批評他的作品里“我”太多,其實那些“我”只是作品的主人公而已。作品主人公當然可看成作家自我的分身,木心作品里的“我”,也僅僅是這個意義上的“我”。
木心作品最大的特征就是“驚訝”——他對平凡的生活能表現(xiàn)出一種哲學式的驚訝。這個態(tài)度是一種開啟性的態(tài)度。很多人熱愛木心作品,可能就是因為它們點燃了讀者心中的“驚訝”。在《歸來的局外人》這個紀錄片里面,木心說“一種童真的目光是非常重要的”。其實童真的目光就是一種“驚訝”的能力,是一個哲學家的能力,也是一個藝術家的能力,這種能力不是任何一個寫字的或者是搞創(chuàng)作的人都會具備,恐怕只能是天才獨有的。

放映交流會現(xiàn)場(攝影/梁宗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