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2歲的陳珍珍先生現(xiàn)在仍保持每天5點鐘早起誦經(jīng)讀書的習慣（陳起拓 攝）

人物簡介

名門淑賢，學苑達者。陳珍珍先后任教于泉州西隅學校、培英女中、廈門覺華女子佛學苑、福建佛學院。上世紀80年代興辦泉州佛學苑，親任首位苑長并執(zhí)教至76歲方退休。慈心善愿，數(shù)十年內(nèi)為閩地佛教事業(yè)做出巨大貢獻。歷盡艱辛編刊《弘一大師全集》。曾主持泉州弘一大師學術研究會，開展各種紀念活動；佐興南安楊子山大慈林及朱文公祠，影響深遠。

陳珍珍先生在清源山弘一法師舍利塔前

——————————————————

先生給我的印象就是一個字：清

清瘦的身影，

清癯的面容，

清雅的氣質，

清切的談吐。

與她對坐，真所謂如沐清風。

看著她，你會想到另外一個人

——弘一大師。

《天意幽草晚晴時》·余險峰

泉州培英高中1943年畢業(yè)班暨全體師生留影（后排從左第一位為陳珍珍）

1.您出身于泉州西街一戶書香門第，能介紹一下您的家庭背景和啟蒙教育的情況？

陳珍珍：我出身于泉州西街一個世代書香的大家庭，祖上奕世科名，至少“采泮池之秀”。我的曾祖父是四品朝議大夫，伯父是最后一位光緒寅科舉人。伯父學問淵博且思想進步，是辛亥革命的同盟會會員，新中國成立后以開明紳士膺選泉州市人民代表、福建省政協(xié)委員，也是省文史館館員。外祖父家亦然，家母幼受庭訓愛好吟詠。家父早年出洋赴印尼、菲律賓謀生，慈母懿范畫荻，晨昏之際，常授以詩詞，至我能背誦為止。我6歲開始學誦《千家詩》，啟蒙老師即是慈母。那時因童稚無知，僅能朗朗上口，不解其意。伯父也常在飯后茶余教我們吟誦詩詞。家庭環(huán)境的熏陶使我對古典文學尤其詩詞很感興趣。只因天資遲鈍，未獲成就。余之家族，兄弟姐妹中頗有同好者，每于飯后茶余輒相與唱和吟詠，時而議論品評諸名家之詩風，時而探討窮究其意境。如李商隱之《無題》，或說為愛情詩，亦有視若隱約表白心曲之政治詩，孰是孰非，在“無人作鄭箋”的情況下，唯有各持己見，懸而未決。

我家雖屬傳統(tǒng)大家庭，所幸長輩們沒有封建社會重男輕女的陋習，姐妹侄女中有幾個是留學生、大學教授。我后來雖也步入杏壇，教書授人，但比起同輩來說，成就渺小，不值一提。不過，數(shù)十年來，自己潛心摸索人生真諦，倒也甘之如飴。

2.您一生親聆弘一大師兩場開示，然而正是這兩場開示，讓您在花樣年華作出為佛教奉獻終身的決定。能否說說當時的心歷所感？

陳珍珍：我中學時代是在一所基督教長老會創(chuàng)辦的女子中學讀書。我們的班主任黃仁慈是一位南京金陵女子大學畢業(yè)的女教師，她是一位基督教徒，但卻很景仰弘一法師（即弘公）。有一次弘公正在泉州承天寺講經(jīng)，這位老師就告訴我們：“有一位任過高等師范大學教授的藝術大師，出家后稱為弘一法師，最近在承天寺講經(jīng)，我?guī)銈內(nèi)ヂ犅牎?rdquo;同學們都懷著好奇的心情，認為老師是虔誠的基督教徒，何以去聽佛教法師講經(jīng)？但都樂意去。我們?nèi)嘤?0余人，學校離承天寺不遠，我們便步行前往。

當年我才14歲，還是個思想幼稚的女孩子。只見講臺上正中坐著一位慈眉善目，風度高雅，儀表慈祥，穿著僧衣的法師，講著一口標準普通話。因弘公生長在天津，又是音樂家，講經(jīng)時聲音特別好聽。講經(jīng)堂的秩序莊嚴肅穆，令人感到一種凈化人心的氣氛。我第一次見到弘公，在童稚的腦海中就產(chǎn)生了對大師的美好印象。

第二次聽弘公開示是在1939年，抗日戰(zhàn)爭進入第三年，廈門已淪陷敵手，我隨母校遷入山城永春縣，以避日寇轟炸。弘公那時駐錫于永春普濟寺。這年我的班主任王新民是一位基督教牧師的兒子，他是齊魯大學畢業(yè)的，很有學問，也很敬仰大師。聽聞弘公在普濟寺修持著作，就帶我們?nèi)嗤瑢W一起上山拜見大師。

弘公不住正殿的僧寮，而是住山坳里一座簡陋的三開間平屋，佛教稱此為“茅棚”。經(jīng)寺僧通報后，弘公同意接見，還親自來為我們開大門。那天正值農(nóng)歷五月初六，天氣已很熱，弘公赤足穿一雙羅漢鞋，身穿一件有補丁的麻布僧長衫。其儀表高高瘦瘦、飄逸修長、莊嚴凝重，但面目卻帶著慈祥的笑容，一見令人肅然起敬。同學當中有很多人之前在承天寺已拜見過弘公，但那次是遠遠地坐著聽他講經(jīng)，這次則是靠在他身邊聽他開示。他講：“青年學生最重要的是勤奮好學，遵守國法校規(guī)，熱愛勞動，珍惜物力。”時值抗日戰(zhàn)爭期間，所以大師語重心長地說青年學生要懂熱愛自己的祖國，沒有強盛的祖國，就無法安心求學，等等。大師在對我們慈悲開示之后，還送我一些佛學書籍。

過去我知道弘一大師即李叔同先生，讀過他的詩詞，尤其是他為世界名曲譜寫的歌詞，清新雋永，意境深邃，令人有一種超凡脫俗之感。但自從拜見過大師后，特別是第二次拜見是站在大師面前，全神貫注聆聽大師開示，真使我如渡迷津而登覺岸。返校后，我連夜讀完大師所贈佛學書冊，爾后每逢寒暑假都到佛寺借佛學書籍，特別是有關弘公的著作（包括詩詞）全部讀得爛熟，受大師偉大超凡拔俗的人生觀和崇高思想境界熏陶，此心已向佛，再也不和同學們到教堂做禮拜。課余必閱覽佛學書籍，已自稱虔誠的佛弟子。

我畢業(yè)以后曾在培英女中擔任幾年教師，但隨即產(chǎn)生要全身心投入佛門的想法，遂經(jīng)兄嫂的哥哥介紹拜性愿法師為師，成為其在家佛弟子。由于當時性愿法師身在海外，這次拜師先是允于口頭，還未舉行皈依儀式。但遠隔重洋的性愿法師卻為我寄來皈依證。到1948年恩師受邀回國到廈門南普陀寺傳授三壇大戒，才在廈門太平巖為我舉行皈依三寶儀式，為我開啟了菩提之道。

年輕時代的陳珍珍（后排中間者）

3.1987年，您實現(xiàn)自己多年的夙愿興辦了泉州佛學苑并擔任第一任苑長，這所學校與弘一法師有著怎樣的因緣？

陳珍珍：1934年1月，弘一法師在承天寺參加佛七法會，與性愿法師共同發(fā)現(xiàn)閩南帶發(fā)修行的女眾（弘一法師為其嘉名“梵行清信女”）雖精進修持，道心堅固，然文化水平較低。為使得她們了解佛法義理，更好地如理行持，他們便共同商討出家女眾佛法教育計劃。后來在會泉、轉塵兩位長老的支持資助下，終于在承天寺首次舉辦“晉江梵行清信女講習會”，這是閩南佛教女眾佛法教育的開始。

說到泉州佛學苑的“前身”應追溯到數(shù)十年前，閩南佛教耆宿性愿法師獨資創(chuàng)辦的覺華女子佛學苑。性愿法師為泉州南安籍，德高望重、品學兼?zhèn)洹?948年，他于廈門太平巖興辦了覺華女子佛學苑，專招閩南帶發(fā)出家的女青年。當時學苑分甲、乙兩班，甲班相當于初中文化程度，乙班相當于高小。覺華女子佛學苑當時聘請同安陳延香居士任苑長，我主持教務兼教文史課程，另聘柯心治、萬德馨等居士來教梵唄、佛學課程。翌年（1949年秋）佛學苑遷至泉州銅佛寺，由我主持教務，學眾大概60多人。1955年，又由泉州城內(nèi)遷址南安石井清水巖，師生們開荒墾殖、半耕半讀，過著清苦的學修生活，一直維持到1966年，寺院方才解散。所幸在十年“動亂”中大家都保有一種共同的愿望：有朝一日，因緣成熟，學苑恢復，好讓閩南帶發(fā)出家的女青年有受教育的機會。泉州佛學苑即在此基礎上誕生的。

4.復辦學校在當時可以說是“白手起家”，佛學苑的初創(chuàng)過程是怎樣的情形？

陳珍珍：上世紀80年代初，幾位弘法海外的閩籍法師，如菲律賓的瑞今長老，新加坡的妙燈、廣凈、常凱諸長老，以及香港的元果長老，鑒于閩省雖已先后創(chuàng)辦福建佛學院、閩南佛學院，但招生對象基本是外省或泉州地區(qū)以外的學生，“閩南菜姑”前往求學的極少，因而諸長老倡議創(chuàng)辦一所程度相當于中專的佛學苑，專門培養(yǎng)“閩南菜姑”。于是1987年夏季，在泉州市宗教局鼎力支持下，市佛教協(xié)會組織籌備委員會進行復辦籌備事宜。后佛學苑正式復辦，稱“泉州佛學苑”，由我出任苑長。

當時經(jīng)費有限，無力興建校舍，幸得圓拙、妙蓮二長老挺身而出，大力協(xié)助，借得泉州北峰金粟寺當作校舍用。由于校舍問題，學苑一直到1987年11月才正式開學。元果法師特地由香港趕來主持首屆開學典禮。第一學期共招收64名學生，內(nèi)僅一名建甌籍，其余全是閩南籍帶發(fā)出家女青年。學制初定三年，1992年以后改為二年制，分別為預科一班、二班。課程設置以佛學為重，同時為適應時代需要，還兼修社會上普通中學部分課程。第一學年須奠定文化基礎，除教語文、政治課外，還授歷史、地理、英語、數(shù)學、書法、音樂等課程。

金粟寺的寺內(nèi)建筑早年破損不堪，經(jīng)簡單修繕，西側作教室，東側作辦公室，中間供奉佛祖菩薩作禮佛場所。學員宿舍安排在大殿東廂的一排護厝內(nèi)，這些小屋低矮潮濕，每間十幾平方米要住進8個人，十分擁擠。教室經(jīng)常漏風漏雨，暑天又像蒸籠般，熱得透不過氣來。“屋漏偏逢連夜雨”，來年春天，教室經(jīng)常被斜風橫雨吹得無法上課。辦學雖因陋就簡，但大伙學習的精神勁十足，泉州佛學苑就在這樣的篳路藍縷中創(chuàng)立了起來。

陳珍珍家族于西街宅邸留影（后排右二為陳珍珍）

5.泉州佛學苑曾經(jīng)聞名于國內(nèi)佛教界，學員來自全國各地，不同民族，乃至國外，是什么樣的辦學理念、教學方式令人向往？

陳珍珍：本苑董事長妙燈長老倡議我們應辦成“內(nèi)典世學醫(yī)方明”兼而有之的一所佛學院校。“內(nèi)典”即佛教典籍，“世學”指世俗除醫(yī)學外的一切學問，包括自然科學和社會科學等，“醫(yī)方明”指醫(yī)學，佛家提倡的慈悲救世的資生技術。另外，詩詞教學也是本苑的一大特色，后來苑內(nèi)培養(yǎng)的學生中不乏詩詞造詣精深之人。

弘一大師在世時，經(jīng)常書寫如下條幅贈送廣大墨寶愛好者，其一是“不為自己求安樂，但愿眾生得離苦”，其二為“念佛不忘救國，救國必須念佛”，大師亦為晉江草庵撰聯(lián)：“草積不除，便覺眼前生意滿；庵門常掩，勿忘世上苦人多”，體現(xiàn)大師無時不刻在系念現(xiàn)實眾生的惱熱疾苦和祖國的盛衰安危。泉州佛學苑的苑訓“清高勤苦”即來自于弘一大師的告誡，告訴我們既要葆有清正的道德品質，還要有刻苦修行的實踐精神。

近代高僧大德都提倡“人間佛教”，就是以人生為本或以人為中心的佛教。中國佛教協(xié)會會長趙樸初先生也曾提倡以人間佛教作為中國佛協(xié)的指導方針。我們辦學也以此為指導，鼓勵學生多做些利益眾生的事業(yè)，即社會慈善福利事業(yè)。辦學過程中，我們特別增設了中醫(yī)課程并請資深老師執(zhí)教，以便學生畢業(yè)后回到原寺廟或在當?shù)胤鸾虆f(xié)會及其他慈善機構服務，可為寺中老幼及遠近群眾治療一般常見病。

陳珍珍高中時的筆跡

陳珍珍籌劃出版的《弘一大師全集》（陳起拓 攝）

6.佛學苑復辦之后又含辛茹苦經(jīng)歷多次搬遷，是什么力量支持著您帶領大家一路走下來的？

陳珍珍：佛學苑從廈門太平巖至南安清水巖已搬遷四次，1987年復辦后，好不容易借金粟寺作校舍辦學，不料翌年夏天又因他們要重建寺舍而被迫遷離。在原泉州市長王金生先生的幫助下，我們暫借承天寺一處閑置房屋作校舍。承天寺當時也在復建中，佛學苑需在竣工后搬出。1990年9月，我們又面臨續(xù)辦或關門的存亡關頭。此刻假如沒有不為阻力所難倒的堅定意志，和為佛教培養(yǎng)人才的強烈事業(yè)心以及無私奉獻的精神，肯定灰心喪志，關門了事。“難行能行，難忍能忍”的菩薩行精神，支持我勇往直前，渡過一切難關。

此時主要有三股力量振奮和激發(fā)著我們的精神。首先是身處新加坡的本苑董事長妙燈、妙凈二長老，一再來信鼓勵并在經(jīng)濟方面給予支助；其次得到王老（王今生）的熱心支持，讓令人撓頭的校舍問題有了永久的著落；第三是樂意為泉州佛教界培養(yǎng)人才的老師們的鼎力相助。如陳廣存教授常說：“佛學苑是泉州市的一塊‘凈土’，能為泉州這座歷史文化名城的精神文明建設作出貢獻。”大部分教師在校舍修建聽課的過程中都耐心等待復課，沒有應其他校聘請，這種愛護學苑的精神實在可嘉，我也更加堅定了自己的信念。

“數(shù)遷”過程中遭受的打擊、中傷、勞瘁、艱辛等所造成的心理失衡隨著佛學苑蒸蒸日上而逐漸撫平。逆境是良師，弘一大師也常告誡學人，凡事不可求件件圓滿，所以他老人家很欣賞龔定庵的七言絕詩：“未濟終焉心縹緲，萬事都從缺陷好。吟到夕陽山外山，古今誰免余情繞。”這“心縹緲”“余情繞”都是不圓滿的表露。我們就是決心在這個不圓滿的簡陋的條件下，為辦好佛學苑而全力投入，以不辜負海內(nèi)外諸大德長老的殷切期望。

7.您登臨杏壇數(shù)十載，對于教育事業(yè)應該有很深刻的理解，怎么定義“好的教育”呢？

陳珍珍：一圃新綠，需要辛勤耕耘的園丁，日日給予細心澆灌，才能枝繁葉茂，茁壯成長，并結出豐碩的果實來。我覺得“好的教育”就是培養(yǎng)出優(yōu)秀人才，前提是要有一群品德高尚、學問淵博、教學認真的教師，方能達成這個目標。正所謂“良工不示人以璞”，一位能工巧匠必能把璞雕琢成一塊美玉。

泉州佛學苑經(jīng)歷初創(chuàng)、停辦、復辦三個階段，雖歷盡艱辛，然歷來重視師資力量，歷屆聘請許多優(yōu)秀法師、教授、高級講師授課，這才培養(yǎng)出海內(nèi)外諸多優(yōu)秀人才。

弘一法師常告誡學子們：“士先器識而后文藝，應使文藝以人傳，不可人以文藝傳。”意即知識分子應以道德品質為重，其次才談學問。執(zhí)鞭杏壇也是一樣的。余很感激在泉州佛學苑任教時，遇到許多志同道合的老師，大家為辦好學苑全心投入，讓學員如坐春風、同沾教益。

陳珍珍先生發(fā)表在《泉州晚報》創(chuàng)刊號（試樣）上的詩詞

陳珍珍詩詞、楹聯(lián)創(chuàng)作筆記

8.您與一代佛學宗師、書法大家趙樸初先生（人們尊稱“樸老”）也有著很深的交情，能否說說你們之間的往來？

陳珍珍：我第一次拜見樸老，距今已近70年了。那是1952年春，在佛教學者陳海量居士的帶領下，我和另一位朋友在上海玉佛寺見到了久仰其名的樸老。樸老慈祥地跟我們談論佛教文化教育事業(yè)，鞭辟入里的一席話對我是極大的鼓舞和激勵。

1981年，時任中國佛教協(xié)會會長的樸老偕夫人陳邦織第一次來閩視察。時值元宵燈節(jié)，泉州城內(nèi)熱鬧非凡。一些詩詞愛好者在開元寺兩廊貼滿詩詞，頌贊社會新氣象。開元寺東西雙塔掛起數(shù)不清的彩燈，蔚為壯觀。樸老見此景，喜賦七絕兩首：“放大光明雙宋塔，花燈如海競新奇。平生看遍魚龍戲，不及今年元夜時”“管弦和雅聽南音，唐宋溯源大可尋。不意友聲來海外，喜逢佳節(jié)又逢親。”翌日，泉州市佛教協(xié)會和開元寺聯(lián)合在寺內(nèi)客堂舉行歡迎樸老蒞臨泉州視察座談會。我也參加接待工作。會后，我也不揣谫陋，賦七言律詩《歡迎樸老會長蒞泉視察》一首呈樸老指正：“久慕清才射斗牛，神州物望仰嘉猷。前身合是維摩詰，此世猶尊釋貫休。借哭三尼譏魍魎，也吟片石付春秋。溫陵有幸迎耆宿，翰墨流芳孰與儔。”

我很喜愛樸老的墨寶，經(jīng)常為泉州寺院代向樸老求對聯(lián)或匾額，但自己卻除他老人家先后給我八封親筆信（有的用他的書齋名稱“無盡意”制作的玉版宣紙信箋，有的蓋私章存意給我收藏）外，未敢求一幅中堂或楹聯(lián)留念。不料此行來泉返京不久，即托人捎來一幅中堂，字數(shù)達82字，錄王荊公《皈依三寶贊》。這是樸老對我的厚意。

此后遇有佛教內(nèi)難解決的問題，我便奉函請教樸老，他老人家雖在百忙中，也常撥冗惠賜親筆信，每次拜讀這些信，都有一種如沐春風的感覺。

9.1991年，《弘一大師全集》問世，這是國內(nèi)第一部系統(tǒng)整理大師文獻的權威性著作，為我們研究弘學提供了最扎實的基礎文本。約20年后，您在耄耋之年又策劃、組織對《全集》修訂，使《全集》更加圓滿，這項工作幾乎占據(jù)了您大半生的時光，能否說說個中經(jīng)歷？

陳珍珍：一念彌堅，方得眾緣成就。由于景仰弘一法師崇高偉大的德業(yè)，我皈依三寶，誓言追隨大師的道路。在大師圓寂后，我每晨必在大師遺像前虔求老人在常寂光中賜給我智慧和力量，有朝一日因緣成熟，要為大師出版全集。

當時出版費用預算達50萬元以上，是筆巨資，實在不易籌集。上個世紀80年代初，我三次遠涉重洋，赴菲律賓、新加坡、香港等地募集助印資金。由于大師的德業(yè)昭昭，一呼百應，妙燈、廣凈等長老率先樂助巨款，不久諸大德也紛紛解囊，短短半個月內(nèi)，籌集到一千一百部的印費，遂解決了資金問題。與此同時，收集、整理弘一大師資料的工作也同步進行著。為了不使全集有滄海遺珠之憾，舉凡弘公駐錫過的地方，我們都派專人前往蒐集墨寶等資料，包括大量書法、金石及其他圖片。主要資料取材自泉州開元寺“弘一大師紀念館”，亦有部分內(nèi)容是通過購買私人藏品搜集來的，甚至連當年參加科舉考試的手跡也收集到了。

1986年夏，我為弘公出版全集的倡議首先得到當時泉州市委統(tǒng)戰(zhàn)部的支持。我即把自己的設想向圓拙老法師申述，圓拙是弘公的親炙弟子，自然很高興，表示全力支持。于是我立即開展工作，請對弘公素有研究的沈繼生先生主持編輯工作，同時函請在北京的研究弘公專家林子青老居士出任主編，禮請趙樸初先生任總顧問，均蒙惠允。樸老對弘一法師也是備極尊崇的，他曾在《弘一大師》一書的《弁言》中寫道：“近代中國佛教，自清末楊仁山居士倡導以來，由絕學蔚為顯學，各宗大德，聞教明宗，競擅其美，其以律學名家，戒行精嚴，緇素皈仰，薄海同欽者，當推弘一大師為第一人。”樸老要我務必排除萬難，完成這一重大工程，他還慨然允諾為全集題簽。

1987年，編輯工作全面開展，經(jīng)過五年有余的艱辛編纂，終于使盼望已久的《弘一大師全集》問世了。全集共800余萬字，是一部多學科、多卷帙的鴻篇巨制，它傾注著我們大量的心血，特別是年邁的林子青老居士、沈繼生先生和莊炳章先生，勞績尤著。更使我們感激的是樸老和圓拙老法師，在編輯和出版過程中頻頻垂詢，關懷備至。正如泉州前市長王今生說的：“《弘一大師全集》能夠在泉州編成，為國內(nèi)外佛教界、文化界所注目，這是歷史文化名城泉州的驕傲。”

這部巨著問世之日，我心情無比激動，感到此事的成功不虛我此生了。

《全集》出版后，海內(nèi)外陸續(xù)發(fā)現(xiàn)了大師不少文稿、手跡，對大師各類著作的編集、輯補、整理的書籍頗多，但書畫作品也有贗品出現(xiàn)，因此我決定出版《弘一大師全集》增訂版。在福建師范大學中文系陳祥耀教授的協(xié)助下，增訂版終于在2010年問世，也算實現(xiàn)了弘一、性愿二位老法師的遺愿。

10. 繼承弘一、性愿二大師梵行清信女教學的遺愿和“以彰先哲，嘉惠后學”編撰《弘一大師全集》的任務，是您一生中最執(zhí)著、最有成就感的兩件重要之事，有“愿”須有“行”來助，您如何理解“愿”與“行”的關系？

陳珍珍：我從小就是個意志堅定的人，因為自己愛看書，有書讀，所以弘一大師和先師父為閩南梵行清信女辦學的主張深得我心，很早就發(fā)愿要盡我所能為此事奉獻到底。出版《弘一大師全集》亦是如此，我從小就熟讀大師的著作，由于敬仰他崇高偉大的德業(yè)，我正式皈依佛門。在大師圓寂之后，又立志為他出版全集。這個“愿”看似我個人的“愿”，實則應該歸功于大師的人格魅力。每當我所行受阻的時候，弘公的精神便成為我內(nèi)心強大的力量和支持。

大師以德感召，眾人一呼百應。我一生中所做的努力，除了我個人的堅持，與眾人的輔助是分不開的。當年我到海外募款，兩個月內(nèi)募集到1100部（《弘一大師全集》）的印費，是我做夢都沒想到的。當時國內(nèi)的“萬元戶”都是很稀缺的，可以想象50萬元是多么大一筆巨款。

這里我還要說說泉州。正是這座歷史文化名城，具備材料、人才、財力這三個條件，才能完成這件大事。全集的大多資料來自泉州開元寺弘一法師紀念館；做具體編輯工作的人是對大師研究有素的泉州人；海外帶頭輸資的大德法師也是泉州籍或在國內(nèi)時長期駐錫泉州的。我很贊賞老市長王今生說的話：“《弘一大師全集》能夠在泉州編成，為國內(nèi)外佛教界、文化界所矚目，這是歷史文化名城泉州的驕傲。”我自己也曾七言律詩一首詠頌此事的成功：

寂滅香光逝水流，塵封遺墨幾春秋！

不因舒指窺明月，焉得凝眸望斗牛。

東塔毗尼興墜緒，南山律學賴重修。

韋編已獲刊梨棗，緣此名城著九州。

【記者 顏瑛瑛 吳拏云實習生 陳榆萍/文（除署名外，本期圖片均由受訪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