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懷瑾著作權案背后的“家春秋”
前不久,歷時4年之久的南懷瑾巨額著作權糾紛案落下帷幕。上海高院作出二審判決:撤銷一審判決“被告復旦大學出版社有限公司于本判決生效之日起十日內向原告南小舜賠償經(jīng)濟損失人民幣136.39萬元”,駁回反訴方老古公司主張的“確認南懷瑾作品的著作財產(chǎn)權歸該公司所有”請求,駁回南小舜遺囑繼承人南品仁的全部訴訟請求。
本報記者 余東明

南懷瑾教郭姮妟寫書法。郭姮妟供圖
判決一出,老古公司即發(fā)聲明:南懷瑾生前著作權專屬老古。這引發(fā)了網(wǎng)友的質疑:老古公司的“掌門人”郭姮妟同南懷瑾并無血緣關系,憑什么擁有其著作權?且法院在判決中并未提及南懷瑾著作權究竟歸誰,老古公司的聲明是否又將引發(fā)糾紛?
近日,《法制日報》記者聯(lián)系到郭姮妟,她所口述的30多年歷史或是南懷瑾生前的一部“家春秋”。
1980年,南懷瑾在臺灣創(chuàng)辦老古公司,公司成立兩年后,南懷瑾與當時年僅8歲的郭姮妟相識。
郭姮妟回憶,南懷瑾一米六上下,一雙笑眼。“當時并不知道他那么有名,只是吃飯的時候,大家都圍著他說笑,顯然他就是中心。”南懷瑾以郭姮妟母親李素美、舅舅李傅洪老師的身份走進郭姮妟的家庭。
郭姮妟沒想到,原本只限于師生的交集會越走越遠,竟延續(xù)了近30年的時光,時至今日,印記依然深刻。
1985年,南懷瑾同郭家一同遷往美國華盛頓,住在蘭溪行館,當時南懷瑾67歲,郭姮妟和弟弟郭彧嘉稱他為“南爺爺”。郭家人從此在生活上與南懷瑾密不可分。他出生江浙一帶,卻尤偏愛重口味的辣食,于是家里的飯桌也漸漸換了口味,一家人的口味也隨之而改。在郭家姐弟的印象里,南爺爺還喜歡吃零食,“薯片、餅干和炒花生米都是他愛吃的。”
孩子們口中的“南爺爺”其實是個“孩子王”,他常年練武,瘋起來絲毫不輸十幾歲的孩子。“阿嘉,你們不要和南爺爺鬧啦!他年紀大了。”李素美看到老小幾人鬧成一團,擔心孩子不知輕重誤傷老人。但南懷瑾絲毫不介意,“你們一起上!”他比出拳腳、扎起馬步,臉上笑得更加開心了。
一家人逛街買東西時,南懷瑾也喜歡和孩子們逗趣:“東西不要亂碰,碰了就要買下來。”
郭彧嘉給記者表演了一段南懷瑾的口吻:“人家都不喜歡客人碰商品的,我們碰過的東西,就要買回來!”后來再去逛街,幾個孩子果然都不敢亂碰東西了。
做學問,南懷瑾一絲不茍,而對于生活,他喜歡有樂趣。飯桌上最不喜歡一絲不茍:“你們不要一言不發(fā),是不是覺得我在就不自在了?吃飯就要說笑,什么話都可以講啊。”他吃得很少,卻喜歡坐著和大家聊天。
年幼時,南懷瑾給郭姮妟留下的印象就是玩伴。這個印象直到她長大,改稱南懷瑾為“太老師”時也依然存在。
成年后,南懷瑾還替她“保媒”。郭姮妟記得有一次拍照,南懷瑾看中了男攝影師。“回家后就塞給我500塊錢,說你快打車去找他啊,很適合你的。”
“才見過一面你就說合適,我們根本不了解人家啊!”郭姮妟爭辯。
“第一眼我就看中啦,肯定是的,你不要爭啦。”說起理來,南懷瑾說得頭頭是道,郭姮妟哭笑不得。
南懷瑾也是郭姮妟的“造型師”。一次,郭姮妟陪他去法國講學,逛街時看中一件衣服,便慫恿她買下。“就這件吧,肯定會流行的。”
兩人同樣也是合作伙伴。1994年,南懷瑾將老古公司的部分股份轉至郭姮妟名下,隨后任命郭姮妟為總經(jīng)理。老古公司專門負責南懷瑾作品的傳播,郭姮妟也成為南懷瑾精神的主要傳承人。
郭姮妟提供給法院的材料顯示,南懷瑾曾親自簽署《捐贈書》和《許可使用證書》,將其所有作品著作財產(chǎn)權贈予老古公司。
針對“贈予”一說,南懷瑾之子南小舜卻不認同,也不認可兩份文件的法律效力。于是南懷瑾身后著作權之爭便在2014年啟幕,官司一打就是4年多。
在郭彧嘉的印象里,南懷瑾的生活規(guī)律與旁人有著“時差”。下午一兩點起床,晚上和一家人吃過飯后,他會準時回到自己的房間,開始一天的工作,一直到凌晨,小睡四五個小時后起來打坐。直到下午一兩點,又開始新一輪的循環(huán)……
南懷瑾喜歡深夜的寂靜,他認為萬籟俱寂后工作才不會受到打擾。同南懷瑾一樣,那時的郭彧嘉,也期待著深夜的到來。夜深人靜時,他們喜歡躺在床上聽門外的動靜:南懷瑾下樓了,先走到大門口,擰緊了門,又調了恒溫器,然后陸續(xù)來到每個房間門口,替粗心的、早已進入睡夢的人關上房門。
“南爺爺要進來了!”郭彧嘉常常附在表弟耳旁說,快閉上眼睛!聽著他走進房間,來到床頭,替他們掖好被角,然后輕聲關門出去了。
讓郭彧嘉印象最深的是一次夜里,他高燒不退,南懷瑾抱著他睡了一夜,讓他發(fā)汗。“我整晚噩夢不斷,南爺爺就一直安撫我,直到第二天早上。”
“阿嘉,你以后長到我這么高就好了。”郭彧嘉成年之前,南懷瑾愛送自己的衣服給他,“這套西裝很適合你啊,長大了就可以穿了。”
“我要長得比您高!”成年后,郭彧嘉果然高過南懷瑾許多,但他仍然愛送衣服。“在他眼里,我們永遠都是孩子。”
南懷瑾對郭家姐弟的影響是潛移默化的。成年后,他們也漸漸不再叫“南爺爺”,而是改口稱“太老師”。南懷瑾對于做學問的嚴謹尤其令姐弟倆印象深刻。“他平時很少生氣,多年間每動肝火,都是因為書。”郭彧嘉告訴記者,他不愿自己寫的書被別人改動。“他怕被曲解,改了就沒有原汁原味了。”
誰也沒料到,南懷瑾身后的著作權案也還是因書而起。2012年9月,南懷瑾在蘇州逝世。2014年10月,南小舜向上海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提起訴訟,起訴復旦大學出版社、老古公司、上海新華傳媒連鎖有限公司上海書城長寧店侵害其著作財產(chǎn)權。2015年9月,老古公司提起反訴,要求確認南懷瑾作品著作財產(chǎn)權歸該公司所有。直至近日,上海高院作出終審判決。
2004年,南懷瑾開始計劃“太湖大學堂”工程。此時,他已至耄耋之年,外出都得拄著拐杖。郭姮妟陪他到上海周邊選址,“我們看了很多地方,太老師都不滿意,走到蘇州吳江的時候,一眼就看中了那片地。”歷時兩年,太湖大學堂終于在2006年投入使用,南懷瑾隨后遷居此地,一直住在學堂里,給學生上課,直到2012年病逝。
按照南懷瑾的意愿,太湖大學堂設立的初衷是傳承中國傳統(tǒng)文化,同時兼授自然科學、人文科學。“我們的學生都是青少年,從小教他們朗誦經(jīng)典、練習書法、學練武術等等,要讓他們知道中國文化傳承的重要性。”如今,郭姮妟擔任太湖大學堂的校長,“太老師用一生的時間做這件事,該我們接棒了。”
1976年,東西精華協(xié)會人文世界雜志社在臺灣地區(qū)出版南懷瑾所著《論語別裁》。南懷瑾在書中有如下敘述:“我不想我的兒女將來靠我的著作吃飯,如那樣沒有道理了,著作的目的,要使世人懂得,我何必保留他。”
據(jù)了解,《論語別裁》再版至今,這段話一直保留未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