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文化金庸
三聯(lián)為什么做金庸?對于這個問題,董秀玉首先得給自己一個答案。“武俠小說的名聲不太好,我們要先把自己說服。”董秀玉笑著回憶。她坦言:“我思想斗爭得很厲害,雖然我自己喜歡讀金庸的書,也很想把他的書引進來,但是我也一直在考慮三聯(lián)的品牌究竟適不適合做金庸。”
1992年底,董秀玉從香港三聯(lián)書店又調回北京,當時的三聯(lián)還租了地下室作為辦公室,經(jīng)營狀況仍然局促甚至窘迫。在這個地下室里,董秀玉疏理了一下發(fā)展戰(zhàn)略,定下了“一個中心、兩個基本點”的發(fā)展藍圖:以本版圖書為中心、打開通道、發(fā)展期刊群。在這個過程中,董秀玉從出版者的角度漸漸明晰了對金庸作品的看法:“我后來慢慢形成了一個觀念,我們的書應該分層次,既有比較嚴肅的學術著作,也有中等的知識讀物和大眾讀物,我們不能只做寶塔尖上的那一點點。但是不論哪個層面,我們都要做一流的。金庸是以武俠小說而出名,但本質上是一流的文學作品。”
董秀玉透露,其實在那個時期,梁羽生、古龍的版權代理人也通過種種渠道,表達愿把版權給三聯(lián)之意。“但是我后來把他們都推掉了,不敢接。這樣的書一做多了就完了,我得守住在長期的歷史積累中形成的三聯(lián)品牌。”其實董秀玉決定出版金庸作品的另一個原因是出于現(xiàn)金流考慮。1992年,三聯(lián)全年銷售的總碼洋才711萬,每年向外借錢度日。“金庸一套36本,光這一套書每年的現(xiàn)金流可達幾千萬,這對一個剛起步的企業(yè)極為重要。”董秀玉說,雖然由于合作方式的原因,金庸小說給三聯(lián)的實際利益并不像外面所說的那么大,但通盤考慮下來,她還是接受了版權代理方的條件。
彼時,金庸創(chuàng)辦的《明報》已被年輕商人于品海所收購,金庸的版權也由于品海幫助處理。“金庸是我的前輩、尊敬的作家,我很早就向他建議,應該在內地正兒八經(jīng)、漂漂亮亮地出他的小說。”于品海說那時鋪天蓋地的盜版金庸小說讓他很是痛惜,正巧董秀玉也有此意,“三聯(lián)一直是令我們尊重的出版機構,與三聯(lián)合作,可以說是水到渠成”。
1993年3月29日,三聯(lián)書店與代表金庸方面的香港智才企業(yè)有限公司簽訂了出版合同。多年之后回憶那次合作,大家總結為“天時地利人和”。
三聯(lián)上上下下對這套書都很重視,也下了一番功夫。為這部作品集做封面設計的是三聯(lián)書店美術編輯室主任寧成春。“三聯(lián)與金庸談妥版權之事后,社里開了很多次會,董總跟我們說這個工作很重要,發(fā)行部門來編輯部征求意見,大家提了很多意見。”寧成春回憶。為了能更準確地把握金庸作品的內涵,并沒有看過金庸作品的寧成春還向金庸迷的兒子詢問意見。“當時的武俠小說很多,但是做得太‘濫’。在我看來,金庸雖然是寫武俠的,但也是從一個側面反映了中國的歷史和文化,所以我認為從設計的角度來講,應該尊重它的歷史感。”以往無論是香港的明河版還是臺灣的遠流版,它們的特點是大量選用宋元明清以及現(xiàn)當代國畫大師的作品,扉頁附有名家印章,在正文之前還刊載十數(shù)頁古代山水人物畫、地圖、名山大川的攝影等等。但在寧成春看來,這些封面有些花哨。為了更好地體現(xiàn)金庸作品里的那種歷史感,寧成春也頗下了一番功夫,“每部小說,講的是哪一個朝代,我就去找哪個朝代的畫,找到那個時代的文化感覺”,寧成春也找了許多古代木版畫作參考。當時任三聯(lián)書店總經(jīng)理助理的潘振平回憶,為了滿足封面設計的想法,他曾經(jīng)找到“中華文庫”的作者之一、美術史專家聶崇正,通過他向故宮博物院買了一些藏畫的膠片,其中《康熙南巡圖》就用于《鹿鼎記》的封面。
金庸作品集要一下子出齊36本,但留給寧成春的時間并不多。“當時還沒有采用電腦,我是用復印機作的墨稿,時間很緊張。”寧成春最終是以整齊劃一的古典山水畫,作為三聯(lián)版“金庸作品集”的封面設計,出于印刷成本以及內地讀者購買力的考慮,三聯(lián)版僅保留扉頁的古雅印章,如齊白石的“江南布衣”“要知天道酬勤”、吳昌碩的“心月同光”“千里之路不可扶以繩”,以及趙懿所刻的白居易的詩句“襟上杭州舊酒痕”等,而省略了港臺版所具有的提示讀者想象力的歷史圖片。
“整套書的顏色也是有所考慮的:從第一本到最后一本,封面顏色是漸變的,這樣突出了整體的文化感。”此外,寧成春還從一些設計元素上強調了整套作品作為通俗讀物的特點,“字體設計得很活潑,避免呆板,也與三聯(lián)傳統(tǒng)的那些學術著作相區(qū)別”,但又不流于膚淺和輕浮。
1996年,寧成春為“金庸作品集”設計的封面獲得第三屆新聞出版署直屬出版社優(yōu)秀圖書設計獎一等獎。“三聯(lián)版”的金庸作品集影響了此后一大批武俠小說的設計,無論是街頭的盜版,還是此后正規(guī)出版社出的古龍、梁羽生的小說,基本上都模仿并沿襲了這一風格。
寧成春回憶,當時三聯(lián)還通過美編張紅約了一些作者為小說畫插圖,這些作者大部分是中央美院的老教授,雖然三聯(lián)給出的稿費只是一幅60元,但出于對三聯(lián)的熱愛和信任,他們投入了很大的創(chuàng)作熱情,研究主要人物使用的兵器、性格特點等,也拿出了比較好的作品。但是金庸對港臺版的插圖有所偏愛而不愿意進行更換。最終,約來的插圖未能呈現(xiàn)給讀者,這也是寧成春略感遺憾之處。
據(jù)了解,金庸對與三聯(lián)的合作也非常滿意。從整個合作過程來看,“我記憶中沒有任何不愉快之事。”而金庸在為三聯(lián)版寫的序中,很溫情地追述了他與老“三聯(lián)”的緣分:“小學時代我得益最多、記憶最深的,是我爸爸和哥哥所購置的鄒韜奮先生所撰的《萍蹤寄語》《萍蹤憶語》等世界各地旅行記,以及他所主編的《生活周報》(新的和舊的)。在童年時代,我已深受鄒先生和生活書店之惠。生活書店是三聯(lián)書店的主要組成部分,十多年前,香港三聯(lián)書店就和我簽了合同,準備在內地出版我的小說,后因事未果。這次重行籌劃,由三聯(lián)書店獨家出版內地的簡體字本,我不但感到欣慰,回憶昔日,心中也充滿了溫馨之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