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啟超在《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中說:“明清之交,學者對于自然界之考索,本已有動機。”他所說的“動機”是宋應星《天工開物》和方中通根據父親方以智《通雅》及余稿分類編出的《物理小識》等著作。然而明代的科學,按照李約瑟的說法,實則全面退步。放到更寬廣的全球賽道上,還有不進則退的問題:宋元時尚能預測日食,明代時預測精度已十分不準,晚明來華耶穌會士于是在編訂歷書方面大顯身手,西方近代科學知識在中夏建立權威。
康熙年間,曾有過習學西方科學的熱潮。然而皇帝愛好西學、延攬歷算人才,卻有著復雜的動機。1691年,安徽宣城人、一介布衣梅文鼎(1633—1721)開始進入君主的視野,1705年更是獲得圣寵??茖W史學者韓琦對此評價道: “廟堂對歷算的支持,在民間廣為傳播,營造了民間學歷算的風氣,也使得之后乾嘉學派開始重視歷算研究。”
韓琦對梅文鼎的興趣要從他1985年考入中科大師從杜石然先生攻讀科學史說起,正是在那時,他讀到了“祖師爺”、中國數學史家、中國科學院學部委員李儼先生的《梅文鼎年譜》。由于梅文鼎著述的善本散見國內眾多圖書館,有些還流落到日本,或在同治時作為“國禮”被贈送美國國會圖書館,韓琦數年來四處尋訪、盡力搜集,整理標點了梅文鼎的主要歷算著作及詩文集。由他編定的《梅文鼎全集》(黃山書社出版)獲2020年度全國優(yōu)秀古籍圖書獎?!段膮R學人》不久前采訪了韓琦教授,請他談談這位匯通中西、被譽為“國朝第一”的歷算名家,探看他的“朋友圈”、與康熙帝的君臣互動以及他對清代西學發(fā)展產生的影響。
在藏書家處見到幾近失傳的《九章算術》
文匯報:梅文鼎九歲即熟讀五經,并隨祖父治《易》。我們想知道,在傳統(tǒng)教育中,一般于何時何處會接觸到數學與天文學,它們在傳統(tǒng)教育體系中又占有怎樣的地位?
韓琦:我國在隋唐時期就對算學比較重視,隋代設立算學博士,唐高宗時將《算經十書》列入國學行用,開始有了正式的教習。明清時,除國子監(jiān)有算學館,欽天監(jiān)里也有學天文的。但一般教書先生在六藝,也就是禮、樂、射、御、書、數里,對“數”只是隨便講一點,跟我們現(xiàn)在小學的程度差不多。
梅文鼎是27歲跟同里倪正先生學習歷算的,在我們看來很晚了,但他很有天分。不過,當時的他仍是傳統(tǒng)文人,科舉仍是他的主要目標,實際上,他1689年到北京之前這二十多年,經常從安徽往南京跑,應該是為了考鄉(xiāng)試,但他在詩文中罕有提及。
文匯報:可否為我們介紹一下,明末清初,西方數學與天文學在中國傳播與接受的大體情況?
韓琦:除了珠算,明代的數學著作大多是復述以前的工作,很少有創(chuàng)新。許多傳統(tǒng)數學名著失傳,流行的數學知識又很淺。宋元數學家使用的天元術,到明代已很少有人理解,增乘開方法、四元術這些甚至已經沒什么人知道了。
傳統(tǒng)歷法方面同樣衰微,這在后來造成越來越大的麻煩。在古代,天文歷法是攸關皇權的大事。萬歷年間改歷的呼聲已經很高,崇禎二年遇到日食時,欽天監(jiān)用大統(tǒng)歷、回回歷都推斷錯了。當時西方數學與天文學通過耶穌會士傳入中國,徐光啟用西法推算,與實測相符,于是被皇帝委以修歷的重任,后來就有了《崇禎歷書》。
《崇禎歷書》里講解了一些數學原理,但以三角、幾何為主,主要還是為天文學服務。需要指出的是,當時西方天文學也在經歷一場革命,托勒密的地心體系受到哥白尼日心說的挑戰(zhàn)?!冻绲潥v書》主要采用第谷的體系,他這個體系折中了日心說和地心說,但仍以地心說為主。耶穌會士并沒有把日心體系完整介紹進中國,除宗教的原因之外,哥白尼日心體系在觀測精度方面不夠,也是一個重要原因。因為編制歷法最重要的目的是能精確預報日月食、推算行星位置。
然而《崇禎歷書》還沒來得及頒行,明朝就滅亡了。到了清代,湯若望對《崇禎歷書》作了修正訂補,成為清代正統(tǒng)歷法。改歷事關正朔,保守勢力必然反對,但是民間已經有了學習《崇禎歷書》的風氣。
文匯報:梅文鼎曾批評習中法者“株守舊聞”,習西法者鄙薄古法,“兩家之說遂成隔礙”。而他當時堅信中國傳統(tǒng)數學“必有精理”,他是怎樣認識到傳統(tǒng)數學的價值的?又是如何解決中西法之間的矛盾的?
韓琦:前面說到梅文鼎多次去南京,他在那里結交了很多朋友,如與方中通和他父親方以智都有來往,其中還有藏書家黃虞稷。梅文鼎正是在黃家讀到了宋版《九章算術》?!毒耪滤阈g》現(xiàn)在誰都知道,是中國最古老的一本算書,但在明代一般人是看不到的,即便有人收藏,也不全。徐光啟等人正是因為看不到早前的書,才對傳統(tǒng)數學的評價很低。當時很多書可以說是在本土失傳了,在嘉慶前后,還有朝鮮人在北京給阮元等人介紹宋元算書這樣的事。
梅文鼎在南京、杭州一帶還見到了西方的算學和天文儀器,于是對儀器制作感興趣。
和傳教士交往的中國數學家,同那些中國傳統(tǒng)的學習天文歷法的人,存在一種矛盾。徽州人楊光先跳出來反對湯若望,說“寧可使中夏無好歷法,不可使中夏有西洋人”,后來欽天監(jiān)五位奉教天文學家被斬,這就是康熙初年的“歷獄”。不過到了康熙七年(1668),南懷仁通過日影觀測,重獲皇帝信任。歷法之爭在清初反響極大,所以梅文鼎會有這些講法。
梅文鼎的數學研究,前期主要以《中西算學通初集》為代表,后期涉及球面三角學、幾何學,不過他仍然延續(xù)了傳統(tǒng)數學中《九章算術》和勾股的體系,在這個基礎上匯通中西。他在西學方面主要是改寫,并沒有創(chuàng)見,但他學習西學后以此闡發(fā)《九章算術》,寫了一本《方程論》(1699),這是他最重要的貢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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