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看到,習近平在論壇上講的幾點,事實上在政府工作報告中基本都已經有所體現,說明是中央層面早已確定并且已經排上日程。
如果把時間和目光再放遠一點,我們可以看看黨代會。
2013年十八屆三中全會的《決定》,第七章專門講“構建開放型經濟新體制”,明確表示:“必須推動對內對外開放相互促進、引進來和走出去更好結合……以開放促改革”。
注意,是“以開放促改革”。本著這一原則,《決定》提出了一系列擴大對外開放的主張,包括“放寬投資準入”、“推進服務業(yè)領域外資準入限制”、“進一步放開一般制造業(yè)”、“加快自由貿易區(qū)建設”、“擴大內陸沿邊開放”,等等。
2017年的十九大報告,對外開放的字眼也多次出現。比如,“主動參與和推動經濟全球化進程,發(fā)展更高層次的開放型經濟”,是“新時代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思想和基本方略”的一部分;“開放帶來進步,封閉必然落后。中國開放的大門不會關閉,只會越開越大”這類習近平在多個場合多次提到的字句,也出現在“推動形成全面開放新格局”等多個章節(jié)。
限于篇幅,島叔在這里只是縮略提到。有興趣的島友,以及帶著偏見和用心的域內外人士,可以好好地再去細讀一遍上述黨和國家重要文獻。對了,就保護產權這件事,2017年9月發(fā)布的保護企業(yè)家精神的中央文件就已提到,中國這幾年改革過程中的知識產權法院、新成立的知識產權局等,也早已彰顯這一精神。
所以,輕信“博鰲宣布的擴大對外開放舉措是美國對華貿易戰(zhàn)壓力”這樣論調的人,應該增加一些對中國決策體制的常識。
再講件事。在這種雜音之外,竟還有言論稱,中國實行雙休日制度,也是美國人在入世談判中逼迫中方接受的。島叔科普+澄清一下:五天工作制研究,是原國家科委中國科技促進發(fā)展研究中心1986年開始、1987年底課題完成的,得出的結論是,“中國具有縮短工時推行五天工作制的條件”,建議國家立即制定有關方案逐步推行。
之后,經過小范圍試行、探討立法、數年試驗,1994年3月,全國試行“隔一周五天工作制”;1995年3月,國務院令決定自1995年5月1日起,實行五天工作制。同年7月,《勞動法》正式出臺,這一制度寫入法律。這一切,跟美國人沒有絲毫關系,而是在克服外資企業(yè)強烈反對后才得以實施的。
認真研究是個好習慣,雖然“精神跪族”經常做不到這一點。
內因
中國為什么要擴大對外開放?這當然不是什么貿易戰(zhàn)的壓力所致,而是中國改革和發(fā)展的內在邏輯、內生需要。
中國需要全球化。歷史上,很大程度上,正是因為與國際市場隔離,清朝時的中國經濟方才喪失了連續(xù)至少兩千余年的世界領先地位;為了重新以平等、獨立自主地位進入世界市場,我們的先輩經歷了浴血奮戰(zhàn)、突破東西方陣營全面貿易封鎖的不屈不撓努力;也正是依托全球市場,中國方才得以創(chuàng)建數十年來的“中國奇跡”。
社會主義經濟本質上就必然要求是一種開放經濟。特別是對于資源稟賦談不上充裕的中國而言,倘若不能充分利用外部市場和資源,中國的眾多人口就是負擔;如果能夠充分利用外部市場和資源,中國的眾多人口就是巨大財富和力量之源。在“人口老齡化沖擊”已成熱門話題之際,我們更需明白,倘若沒有開放經濟的長足發(fā)展,我們恐怕根本就沒有可能去議論計劃生育造成的勞動力缺口問題,而是還在焦頭爛額應對就業(yè)機會不足。
十余年來,國內外主流聲音一直要求中國改變過度依賴外需的經濟增長模式。次貸危機和近年的“反全球化”浪潮,進一步凸顯了這種轉變的緊迫性。但我們推行的這種轉變不應誤入歧途,不能把“更多地依靠國內市場”混同于“高度依賴國內資源”,“價值形態(tài)的低外部依存度+物質形態(tài)的高外部依存度”,才是我們應當追求的目標。
事實上,中國積極主動擴大對外開放,可以說正當其時。中國開放經濟發(fā)展,也由此第一階段的“以平等身份進入國際市場”、第二階段的“以國際市場求發(fā)展”,進入第三階段的“引領全球化市場”。
為什么習近平會在博鰲上強調進一步大幅度開放國內市場?
這首先是因為我們在前兩個階段已經極為出色地完成了工業(yè)化“趕超”任務,絕大多數產業(yè)部門,已經不是昔日需要一定保護的幼稚產業(yè),而是已經成熟;不需要繼續(xù)高度保護,而是需要引入新的更多競爭壓力,以求保持其活力。
就拿這次習近平談到的降低汽車進口關稅來說吧。
1989年,島叔從當時中國汽車工業(yè)總公司唯一直屬高校武漢工學院(今武漢理工大學)畢業(yè)。當時,中國汽車年產量不過58.35萬輛;2017年,中國汽車產量已達2902萬輛,銷售2888萬輛,遠遠超過汽車問世以來便連續(xù)把持汽車產量、銷量世界冠軍百年之久的美國(2017年銷售1720萬輛)。
在此情況下,對汽車產業(yè)繼續(xù)保持以前的保護程度實無必要,反而有可能導致形成不思進取的利益集團,重蹈明清漕幫壟斷南北漕運、淪為國民經濟和國家財政“吸血鬼”的覆轍。
見微知著。進一步大幅度開放國內市場,也是因為我們需要擴大利用廉價、高品位的國外原料、能源,以保持國內制造業(yè)和其它產業(yè)的成本競爭力。
作為一個資源稟賦并不充裕的國家,中國工業(yè)化成就的副作用之一,就是國內原料、能源日益喪失成本競爭力,再與國內勞動力、土地等要素成本上升趨勢結合,對中國制造業(yè)和其它下游產業(yè)成本競爭力的打擊日益凸顯。中國國民經濟基礎是下游制造業(yè),而不是上游資源產業(yè)。要保持下游現代制造業(yè)成本競爭力,我們就需要盡可能消除上游原料、能源投入成本高出國際市場的部分。
進一步大幅度開放國內市場,更是我們引領全球市場的需要。
進口能力便是權力。如果沒有進入中國大市場的利益,別國有何動機與中國規(guī)則接軌?如果沒有可能喪失中國大市場的風險威懾,外國跨國公司為什么要接受中國的裁決?
當我們?yōu)闅W洲、日本等外國跨國公司服服帖帖接受美國司法懲處,繳納數以億計天價罰款而震撼時,要明白,美國對這些外國跨國公司行使強制權力的基礎,在于這些公司承受不起被美國市場“開除”的代價。對中國,同理。
貿易戰(zhàn)
擴大對外開放與應對貿易戰(zhàn)并行不悖。
中國積極主動擴大對外開放,愿意與貿易伙伴分享發(fā)展繁榮機會,不是對貿易伙伴沒有任何要求。習近平主席在論壇上的演講中就提出——
“我們鼓勵中外企業(yè)開展正常技術交流合作,保護在華外資企業(yè)合法知識產權。同時,我們希望外國政府加強對中國知識產權的保護”;
“我們希望發(fā)達國家對正常合理的高技術產品貿易停止人為設限,放寬對華高技術產品出口管制”。
就當前這場中美貿易戰(zhàn)而言,島叔此前的文章也說過,與中國爆發(fā)貿易沖突,將導致美國企業(yè)將在華市場份額拱手讓人。2015年,美國企業(yè)在華銷售收入高達5170億美元。如果特朗普執(zhí)意在錯誤的道路上越走越遠,這些美方的巨額利益都將可以成為中方反制的武器,而其它各國企業(yè)將很樂于拿走這塊巨大的蛋糕。
同時,與中國爆發(fā)貿易沖突,還將導致美國企業(yè)無法享受中國進一步擴大開放的舉措,無論是降關稅,還是放寬外資準入。無論此次中美貿易戰(zhàn)結果如何,都不會動搖中國決策層進一步大幅度擴大對外開放的決心意志。但是,倘若美國決策者一意孤行,非要把中美經貿關系推向全面摩擦的境地,那么,美國汽車等產品生產商、美國大豆等產品生產者,就只能坐視上述中國市場機會落入別國同行之手。
坐在美國總統(tǒng)的位子上,特朗普當然希望解決財政、貿易“孿生赤字”痼疾,改善宏觀經濟失衡,這可以理解。但是,我們絕不可能接受違反WTO規(guī)則,以美國國內法采取單邊行動;絕對不可能接受違反客觀經濟規(guī)律、削減貿易逆差指令性計劃;絕對不可能接受、成全外國政治家拿中國為了自身需求而自主采取的擴大開放措施,當作自己發(fā)動貿易戰(zhàn)施壓的“戰(zhàn)績”而收割國內政治果實——比如,把中國上述一以貫之的擴大開放、主動作為,說成是在自己的“壓力”下達致的。
換言之,有沒有特朗普,中國對外開放的進程不會停滯,這是我們發(fā)展和進步的內生需求,中國也愿意向世界各國企業(yè)更大程度地打開大門。但是,要不要先把自己罰出場外,就看山姆大叔自己的選擇了。
(梅新育,商務部研究院研究員)
文源:俠客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