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不能呼吸”的美國社會危機
中國新聞周刊記者/曹然
發(fā)于2020.6.08總第950期《中國新聞周刊》
46歲的喬治·弗洛伊德,是美國明尼蘇達州一名因新冠疫情而失業(yè)的非洲裔貧民。當地時間5月25日,他去明州首府明尼阿波利斯一家常去的雜貨店買了包煙,店員認為他付的那張面值20元的美鈔是假幣,隨后報警。
兩名警察趕到后,給弗洛伊德戴上手銬。在試圖將他帶入警車時,弗洛伊德進行了反抗。趕來增援的警察德里克·肖萬將膝蓋頂在弗洛伊德頭部、頸部,時間長達8分46秒。
在一番掙扎并多次呼喊“我不能呼吸”后,弗洛伊德陷入昏迷,送醫(yī)后宣告死亡。
一場席卷了上百個城市的抗議活動,導火索就此點燃。起初的和平游行很快失控,暴力沖突頻發(fā)。在明尼阿波利斯,警察局大樓被點燃,數百家商鋪被毀。事件發(fā)生后的一周時間里,至少3人在抗議活動中死亡。
“社會學家數十年來一直研究集體行為和城市動蕩,我可以肯定地說,共識是,這絕不僅僅是突發(fā)事件導致的動亂。”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社會學系主任達納爾·亨特表示。
“當搶劫開始時,槍擊開始”
明尼阿波利斯市警察局大樓陷入火海時,很多美國政客和媒體將這次事件與上世紀60年代的黑人民權運動聯(lián)系起來。美國總統(tǒng)特朗普第一時間在推特上宣稱“當搶劫開始時,槍擊開始”,直接引用了1967年邁阿密警察局長針對暴力民權運動發(fā)出的威脅。
但這次抗議活動與半個世紀前的民權運動有本質區(qū)別。明尼蘇達州州長蒂姆·沃爾茲、紐約市長白思豪都指出,他們面對的騷亂威脅并不來自本地黑人社區(qū),而是混雜著左翼和右翼激進群體的暴力狂歡;網絡上紛繁的訴求,雖然最終都指向種族主義,但其內涵已不是簡單的“黑命貴”(Black Lives Matter)可以概括。
經過漫長的“血與火的斗爭”,黑人問題已經不再像上世紀中葉那樣常能引發(fā)全國性的暴力運動。少數族裔漸漸融入美國主流社會,和性別、性取向、宗教信仰、家庭出身等一樣,成為一個常見的身份標簽。
不過,美國種族與人權學界的專家一直發(fā)出警告,認為民權運動的階段性勝利并不意味著危機的解除。種族滅絕研究專家格里高利·斯坦頓在2013年提出了新時期的種族問題危機演變模式。這個被概括為“種族滅絕十步驟”的理論指出,任何種族滅絕都始于對人群的“分類”和“標簽化”。
在弗洛伊德案件引發(fā)的抗議中,活躍的人群不僅有被警察針對的黑人群體,也有亞裔等少數族裔、平等權利被打壓的女性、打著彩虹旗的同性戀人群、被特朗普指責為“恐怖主義”的左翼激進群體、在新冠疫情下被忽視的美國白人貧民等。每一個在美國社會中處于弱勢地位的群體,都借機發(fā)出自己的聲音。
標簽并非一夜之間產生的。為什么民權運動發(fā)展到今天,仍有如此多的少數群體都感到自己被社會排斥和攻擊?耶魯大學法學院教授扎卡里·考夫曼認為,進入21世紀后,仇恨言論的泛濫和教育的缺失是最重要的罪魁禍首。
曾著有《槍炮,病菌與鋼鐵》的作家賈雷德·戴蒙德指出,美國社會極化思潮緣起于2005年前后。這正是臉書、推特等主流社交媒體平臺初創(chuàng)時期。當人們需要在280個字符內表達完整的觀點時,標簽化、簡單化的論述難以避免。
此外,網絡交流也導致人們更容易發(fā)出極端言論。“在屏幕上發(fā)表不同意見和侮辱性文字,比侮辱一個正看著你的、活生生的人更容易。”戴蒙德告訴《中國新聞周刊》。2008年后,社會矛盾因經濟衰退而激化,更讓仇恨言論獲得了市場。
中國人民大學國家發(fā)展與戰(zhàn)略研究院研究員刁大明對《中國新聞周刊》分析稱,金融危機后,雖然美國經濟指標有所復蘇,但貧富差距持續(xù)拉大,社會撕裂與極化加劇。“在這樣的大背景下,很容易出現一個火星冒出來就引發(fā)軒然大波的情況。”刁大明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在這些因素的作用下,少數群體標簽很容易在網絡上演變成極端對立的話題,而那些人類從種族滅絕和平權運動的巨大犧牲中總結出的保護少數群體的價值觀,則被未受歷史教育的社會消解為“政治正確”。著名女權活動家米基·肯德爾在弗洛伊德遇難后寫道:“我不確定什么能使美國解決其原罪和正在犯的罪。”
特朗普的上臺激化了這些針對少數群體的攻擊,讓它們從線上向線下蔓延。2017年特朗普上臺后,全美仇恨犯罪率上升了17%??挤蚵芯窟@些事件的時間線發(fā)現,暴力活動與特朗普的仇恨言論及針對穆斯林群體的“旅行禁令”等歧視性政策直接相關。那些舉行了支持他的集會的地區(qū),仇恨犯罪比例是其他地區(qū)的兩倍以上。
但是,將全部責任歸結于特朗普也是不客觀的。事實上,始于2005年的美國社會極化趨勢,即使在熱衷保護少數群體利益的奧巴馬掌權時期,也沒有發(fā)生改變。明尼蘇達的危機爆發(fā)后,也有媒體指責奧巴馬沒有在任內解決白人至上主義思潮,才導致更多的暴力活動在特朗普時期卷土重來。
特朗普當選總統(tǒng),則是這一背景下的產物。自30年前公開詆毀因種族歧視被無辜定罪的“中央公園五罪犯”以來,在選舉前和選舉期間,他已經無數次暴露出下意識的種族主義傾向。
“扭曲的意識形態(tài)”
美國社會上一次發(fā)生類似的大規(guī)模暴力動蕩還是2014年,而歷史上最致命的一次民權運動騷亂發(fā)生在1992年的洛杉磯,共計造成63人遇難。
面對暴力沖突,亞特蘭大市的民主黨市長博頓斯指出,和平抗議可以改變歷史,但這必須基于一定的目的。“我們現在看到的在全美蔓延的暴力,已經忘記了出發(fā)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