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上花

■王雁翔

已過白露，南方的“炎值”仍居高不下。灼人的光如密集的尖針，一層層往大地上傾注，能隱隱聽到刺穿、撕裂草木葉片的窸窣聲。

戰(zhàn)車遮擋了烈日炙烤，卻阻隔不住悶熱。發(fā)射裝填二班中士班長馮彬茹在戰(zhàn)車底盤下已近兩個小時，她的迷彩服濕得能擰出水，身下的墊子上是一層濕漉漉的熱氣，半舉的雙臂麻木、僵硬，眼睛被汗水蜇得難受。她轉過臉，見半蹲在外邊的2號手李華燕和3號手莫靜娟，也像出水芙蓉一般，渾身濕淋淋的。

她們要在7天時間里，讓狂風驟沙中征戰(zhàn)了3個多月的戰(zhàn)車，洗去征塵，重回嶄新如初的臨戰(zhàn)狀態(tài)。

清洗、除銹、上漆、換油，還有損傷部件的維修、更換。戰(zhàn)車底盤上兩百多個油嘴，馮彬茹不看都曉得位置，但躺在下邊面朝底盤操作，不一會兒雙臂就酸痛起來。她褪下黏糊糊的手套，摘下眼鏡，想躺著舒緩一下疲勞，剛閉上眼，大漠那一幕呼嘯而來——

裝載戰(zhàn)車的火車穿過崇山峻嶺。每次赴大漠演練，她都喜歡聽車輪與鐵軌撞擊的巨響，緩慢、堅硬、連綿不絕的“咣當”聲，讓她內心遼闊、蒼茫，被一種勇士出征的情緒鼓蕩著。當兵5年，每年她都在這支雄壯的隊伍里。

馮彬茹學完通用車輛駕駛，剛走上雷達專業(yè)和油機員崗位時，覺得自己像一棵剛被春風吹醒的小樹，好奇、猶豫、慌張。連長何清清原以為極愛干凈，喜歡唱歌跳舞、彈鋼琴，畢業(yè)于醫(yī)學護理專業(yè)的她，會對滿身油污的崗位噘嘴。

新裝備列裝，馮彬茹再次轉崗，駕駛員、車長和1號手一肩挑。30多噸的重型戰(zhàn)車，不是撫琴鍵，更不是打針、遞手術刀，手與臂皆要力量，女孩兒玩得轉？

身材嬌小、體重輕是短板，但技巧、學識、聰明，給了她另一種強韌的力量。她把操控方向盤的習慣改為內握，踩剎車身體輕離座椅。巨大的戰(zhàn)車呼嘯而過，駕駛室?guī)缀蹩床坏剿?。?zhàn)友們笑她是“無人駕駛”。

吊裝桶彈如琴鍵上跳舞，她從容如琴匣里飛揚的音符，速度竟比大綱優(yōu)秀成績還快兩分鐘。連隊四大專業(yè)，她皆熟如琴譜。開口和套筒里兩百多個工具，在她靈巧的手上，宛如一排排質地細膩、明亮的琴鍵。

在連綿的“咣當”聲里，列車直抵大漠深處。沒想到，戰(zhàn)斗命令與戰(zhàn)車卸載同時下達了。

茫茫戈壁上，轟鳴的戰(zhàn)車卷起滾滾煙塵。“1號，立即減速，注意安全！”她使出渾身力氣掌控著方向盤亮聲回道：“沒有勝戰(zhàn)，哪來安全？”話一出口，她腦子里“嗡兒”一聲，嚇得直吐舌頭。那是參謀長的聲音。

沉重的戰(zhàn)車帶著實彈，如狂奔的雄獅。她知道80公里的時速在復雜陌生環(huán)境下意味著什么，但她心里清楚，沙場就是戰(zhàn)場，分秒必爭，不挑戰(zhàn)極限，不向死而生，就不可能在規(guī)定時間內抵達導彈發(fā)射陣地。

她駕著戰(zhàn)車左突右拐，一路狂奔，提前15分鐘進入作戰(zhàn)地域。女兵們圍著她一片尖叫：“馮大膽，真有你的！”

戈壁大漠干燥、遼闊，她在熱浪里能分清沙塵、梭梭草的味道，還有自己和戰(zhàn)友身上的味道。那里空氣干凈，除了軍人和戰(zhàn)車，沒有別的氣味，她們的汗味像花朵的芬芳，都單個兒凸顯在灼熱的空氣里。

晚上熱浪淡去，她和戰(zhàn)友們帶著疲憊在滿天繁星下安睡入夢，清晨于哨聲里醒來，在風沙煙塵里與來路不明的“藍軍”展開一場又一場神秘對決，創(chuàng)下一項項實彈射擊紀錄。

出征，凱旋，一轉眼，她已從青澀的新兵變成了從容的老兵。她像沉浸在一個幸福的夢里。

……

灼人的光依舊如密集的尖針，戰(zhàn)車下的悶熱讓馮彬茹有些喘不過氣。此刻，她好想再枕著大漠瞇一會兒。

“班長，你閉著眼睛想啥美事呢？”馮彬茹倏地睜開眼，發(fā)現李華燕和莫靜娟正探頭一臉壞笑地看著她。

“想我媽媽做的美食呢！”她戴上眼鏡，感到力量又重新回到了手臂上，不禁粲然一笑。那是花兒與鋼鐵碰撞的最美聲音。

王雁翔

秦腔和“花兒”打底兒，賦予他悠長、高亢的嗓音。雄渾與詩意并存，即使剛亮的音符，也滾燙如沸。1989年3月入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