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為臺北體驗店（資料圖）
作者 羅慶生 國際戰(zhàn)略學會執(zhí)行長、博士
英國瓊森（Boris Johnson）內閣7月14日宣布了中國電信設備大廠華為（Huawei）的禁用令：2021年起不得再采購華為5G裝備；現(xiàn)有、已購或服役中的華為5G設備，必須在2027年前全面汰換。這與年初還同意華為參與5G網(wǎng)絡中非敏感部分占比35%以下建設的決定相比，似乎是英國政策 “發(fā)夾彎”要趕走華為。
何以如此？除了眾所周知的美國施壓外，還可以解釋為英國對中國在香港實施 “國安法”的不滿。對照5年前英國前財相歐斯本（George Osborne）訪問北京時宣稱兩國將開啟 “黃金時代”，以及不顧美國反對在G7國家中率先加入中國主導的 “亞洲基礎設施投資銀行”（亞投行）；中英關系似乎是180度的大轉灣。
然而英國的對華政策，真的是因香港問題才有如此巨大的轉變嗎？香港人權誠然是英國必須關注的問題，但作為 “大英帝國”上世紀的殖民地，英國對香港人只有道義責任，而沒有法律或政策上一定要做或不做什么的要求。不過更重要的是，英國外交傳統(tǒng)從來就不是理想主義，而是現(xiàn)實主義導向；正如19世紀英國首相巴麥尊（Lord Palmerston）的名言：英國沒有永遠的朋友，也沒有永遠的敵人，只有永遠的利益（Britain has no permanent friends, nor permanent enemies. She has only permanent interests.）。從英國的國家利益切入，才能真正理解英國的對外行為。
英國“脫歐”與“中美對抗”交錯的困境
從國家利益角度，5年前英國尋求與中國交好，與現(xiàn)在似乎與中國交惡，其實都基于同樣的理由 “脫歐”后拓展貿易與市場的需求。
雖然英國在2016年6月23日舉行全民公投，通過“脫離歐盟”案，但2015年5月英國國會大選，時任首相的保守黨黨魁卡麥?。―avid Cameron）就已經(jīng)在操作“脫歐”議題。公投通過，意味著英國多數(shù)選民接受以保守黨為主的“脫歐派”主張：歐盟繁瑣的法規(guī)與政策束縛了英國的經(jīng)濟成長；來自歐盟國家的移民規(guī)模日漸龐大，排擠國內就業(yè)機會并威脅邊境安全。
后者的反移民論述是強調“民族主義”的各國保守派人士共同觀點，暫且不論；前者的經(jīng)濟自由主張就相當有爭議性了。獲得較多工商界支持的“留歐派”認為，是歐盟成員國的身份，才使英國獲得貿易與市場的便利，而帶動國內產(chǎn)業(yè)發(fā)展，“脫歐”并不利于英國經(jīng)濟。那么 “脫歐”到底對英國的經(jīng)濟是有利，還是不利？
利或不利，關鍵在市場。歐盟成員國的身份，雖然使英國能獲得歐陸市場的貿易便利，但也因必須遵守歐盟的繁瑣法規(guī)與政策，限制了英國開拓其他市場的機會。能夠讓英國垂涎的，當然是中國13億人口的龐大新興市場。這是為何決心脫歐后的2015年3月英國宣布加入亞投行、9月財相奧斯本訪問北京、10月習近平赴英進行國是訪問……等等與中國交好的原因。2019年春節(jié)，英國首相官邸唐寧街10號甚至有史以來第一次貼上中國春聯(lián)：丹鳳呈祥龍獻瑞，紅桃賀歲杏迎春。
“脫歐”以拓展市場的理念，一直到現(xiàn)任首相瓊森都未改變。瓊森還進一步提出“全球化英國”（Global Britain）的概念。今年2月3日，他在國家航海博物館發(fā)表談話，描繪脫歐后英國如何走向世界：把茶葉賣到中國，把蛋糕賣到法國，把電視天線賣到韓國……今年2月1日英國啟動脫歐程序， 12月31日后將正式脫離歐盟。英國是否能進一步打開中國市場，關系著“脫歐”成敗。這是英國的國家利益。
從美國的利益 “封殺華為”已不僅是信息安全議題，而是升高到國家安全的高度。2019年5月，美國將華為列入貿易管制的“實體列表”，然而封殺華為的效果并不顯著。嚴格來說，真正響應的盟邦只有澳洲，其他態(tài)度搖擺，尤其是歐洲。美國從國務卿以降官員多次到歐洲游說，然而華為5G設備訂單仍將近一半在歐洲。華為今年上半年財報：營業(yè)收人民幣4,540億，年增13.1%；凈利417.68億元，年增19.6%。仍高速成長。美國政府傾國之力打壓一間中國企業(yè)，居然打不下來。這影響美國的國家利益。
美國的國家利益是“權力”。美國現(xiàn)實主義大師摩根索（Hans Joachim Morgenthau, 1904-1980）于1948年出版的經(jīng)典之作《國家間政治》中即指出，國際政治特殊之處，就在于以權力界定利益。而 “權力”卻是個相對的概念，從操作性理解：如果A能夠讓B做原本不愿意做的事，或者能讓B不做原本想做的事，就表示A的權力比B大。無法讓盟邦配合抵制華為，是美國這超級強權權力衰退的象征，美國無法接受。
因此即便英國年初政策上即決定限制性開放華為5G，美國仍動作不斷。7月迫使英國發(fā)夾彎調整政策，顯然施加了更大壓力。14日，特朗普在白宮玫瑰園發(fā)表的演講即指出：“我說服了很多國家不要使用它（華為），如果他們想和我們做生意，那么他們就不能使用它”。這表示是美國以不惜切斷商業(yè)聯(lián)系來打壓華為；或者說，藉此確認其全球性霸權的地位。
雖然英國宣稱華為的禁用令是自主決策，但美國以貿易施壓的可能性并不排除。2019年英國第一大貿易出口國就是美國，出口金額574億英鎊，中國只排到第5位，金額236億英鎊。歐盟國家合計1,698億英磅。沒錯，中國市場的前景很大，但歐盟與美國市場若不能穩(wěn)固，將得不償失。因此美國一旦以貿易要挾，英國幾乎沒有選擇。但全面封殺華為損失太大，英國電信運營商 “英國移動”（Mobile UK）去年發(fā)表的一項研究估計，這將使英國遭受高達70億英鎊的損失。這筆帳美國大概不會買單。
不僅如此，從政策面上來說，如果英國完全追隨美國的抗中政策，則等同放棄打開中國市場，236億英鎊的對華出口金額不增還將衰退。如此留在歐盟豈不更好？這意味著保守黨5年來所努力的“脫歐”是重大錯誤的政策失敗。瓊森內閣的壓力很大。
限時禁用華為 是妥協(xié)方案
因此英國的禁用令，與其說是趕走華為，還不如說是個妥協(xié)方案。政策轉變有點像中國成語“朝三暮四”或 “朝四幕三”的典故。養(yǎng)猴人分飼料給猴子說： “早上吃三升，晚上吃四升”，猴子們聽了很憤怒；養(yǎng)猴人改口：“那就早上吃四升，晚上吃三升”猴子們聽了都很高興。英國年初的華為政策是：允許使用，但有條件限制。7月的版本則是：禁止使用，但有長期限緩沖。實務上的差異其實并不大。
2021年起不得再采購華為5G裝備，意味著運營商如果要使用，必須要在年底前買好買滿。2027年前要全面汰換，意味著最多使用6年。然而國際形勢變幻莫測，6年內政策有再調整空間。即便一定要拆換，也可順勢升級到6G。韓國三星14日發(fā)表的6G白皮書《所有人的新一代超鏈接體驗》即預測，6G標準化及最早的商業(yè)化時程可能落在2028年。提早升級或延后一、兩年拆換5G設備的機會還是有的。
瓊森內閣試圖設計出一個各方都不滿意，但可勉強接受的妥協(xié)方案。目前看來有機會達到。英國運營損失可望大幅縮減。主管數(shù)字政策并公告華為禁令的英國文化大臣道登（Oliver Dowden）即表示，華為的兩階段政策整體經(jīng)濟損失上看20億英鎊。這數(shù)據(jù)遠低于業(yè)者原先估計的70億。
華府內部雖傳出質疑聲浪，認為禁令拖到年底有觀望11月3日美國總統(tǒng)大選的嫌疑，但美國國家安全顧問奧布萊恩（Robert O’Brien）與國務卿龐佩奧（Mike Pompeo）都先后對“英國的正確決定”表示支持與贊賞。
北京方面，雖然中國駐英大使劉曉明事前發(fā)聲明警告，禁用華為將要“承擔后果”，但禁用令宣布后，外交部發(fā)言人華春瑩只表示“中方將全面、嚴肅的評估這一事件，并采取一切必要手段，維護中國企業(yè)的正當合法權益”，并未提到如何懲罰英國。
可以預期在英國宣布禁用華為后，美國將繼續(xù)向法國、德國、加拿大……等其他盟邦施壓。而這個“刀切豆腐兩面光”的妥協(xié)版本如果過得了關，或許有很好的參考價值。類似模式是否會在其他國家復制，值得關注。
